农家人总是起的很早,因为庄稼不会睡觉,因为一个夜晚小草又长高了不少,一夜晚虫子又繁殖了不少。
猴儿岭下是有人家的,普通的人,平凡的人家。
凡人要吃饭,所以猴儿岭是有农田的。这一对老公婆就有一块玉米田。
就是山路上肩荷锄头、后背斗笠、脚踩晨光的这对老公婆,就是猴儿岭西侧那块玉米田。
草长莺飞的六月,是玉米拔高的季节,就像十三四岁青春期的孩子们会有叛逆一样,青春期的玉米会分蘖,就是玉米的根部会长出新芽儿,但是你不要欣喜,这一根芽儿的确也会长成玉米的样子,但是不意味着你就可以收获双份的玉米,反而会让玉米减产。
大自然真的是人类的老师,这又是一个过犹不及的道理。
看样子是老头去锄草,老婆婆去“打岔儿(去除蘖枝)”。
要是做了一辈子农民,那心里、骨子里全是农民的味儿,一天不捣鼓那一亩三分地儿,心里痒得慌,仿佛没有那块地,就丢了魂儿一样。
但是今天他们本不该这么早就出来,这么早出来也不该走这条路——这条有猴、有树、有岩石、有归元宗矿脉的路。
······
人什么都能不服,但是不能不服老。当你无数次拿出先前的雄心却拿不出先前的勇气和力气,那你虽然不想承认,但是你该知道你老了。你渐渐发现曾经关心的都是韬略,都是国家大事;现在关心的都是健康,都是延年益寿的小法子。
有心无力的结果,就是老头走到半路已经没了力气,倒是老婆婆耐力长久一些,于是搀着老头一起寻个地方歇息。
老头气喘吁吁地向着矿洞这里走来,问众弟子道:“你们这群少儿郎我倒是面生的很,你们是岭南的人吧?”岭南,自然是猴儿岭南方。
傅水最机灵,忙上来接道:“老人家明鉴,我们的确是岭南的人,如今在这山洞围捕野兽,不如我帮您挪远一些歇息吧,一会野兽发飙不要误伤了您。”
老头摇头道:“你这小女娃,怎地眼力还不如我一个老头子,我身子骨还有力气得很,想当年我打猎的时候,你爹爹还学走路呢!”
肖遥觉得傅水难缠,但是傅水今天终于碰到比自己更难缠的了,洞中已经隐隐可以听到打斗的声音,随时都可能有人冲出来,正是紧张的时刻,怎么容得两个凡人在此做累赘?
人与人不一样,有的人越老越开泰,有的越老越老气横秋,有的越老越执拗,眼前这老头,明显是第三种,傅水毫不怀疑。
傅水正在想如何把老头子劝走,老头竟然扶着锄头慢慢悠悠地站了起来,说道:“你们这些孩子空有力气,却没有经验,看我教你们怎么捕兽,我老头子多了不敢说,这猴儿岭的大虫小兽,还真鲜有我没捕过的。”说着迈步就往洞口走去。
傅水有心拦下,可是看着老头颤颤巍巍的样子仿佛一碰就倒,有心喝止却太过失礼。傅水踌躇间老头却已经到了洞口跟前,眼见着拨开众人,走了进去。
傅水的心里已经尖叫了起来,但是处于惊愕状态的她竟然忘记了去阻拦,更奇怪的是矿洞门口的六个弟子竟也毫无阻拦,就让老头慢慢悠悠地走进去了。
老头进去之后只转了一个弯,就看到一个中年人正一把抓碎一枚蓝色玉简。
中年人看到凡人也不由得停下了手,不愿在凡人面前暴露身份。
可是老头没有停下来,继续拄着锄头往洞里走,当真有种不见猎物不死心的决然。
中年人没有说话,他本就不爱说话;木峰没有说话,他在思考脱身之计。所以老头子又走过去了,又是莫名其妙地过了一关。
当老头子走到正在打斗的众弟子和七位中年人附近时,他们已经有所察觉,不约而同地也停下了手。归元宗弟子怜悯凡人,怕他卷入这场纷争,落得个无妄之灾;但是中年人也默契地停手,却不知是什么原因。
老头子反应绝对不快,凝视了这个场面足足十秒钟,才又默默转身离去,走到洞口附近,再一次见到了木峰,就径直朝木峰走过去。
老头伸手在木峰左肩拍了拍,又冲木峰摆了摆手,道:“唉,你们年轻人的事,我不管,也管不了。聚众打架,还叫外边放风的撒谎骗我老头子。我马上要去我那玉米地了,不过提醒你们,年轻人当有热血,但是要用在合适的地方,最重要的还是要珍惜生命。”
不等木峰回答,老头又迈步走了出去,和老婆子互相搀扶着渐渐消失在傅水的视野里。矿洞里只留下木峰的一句:“多谢前辈教诲。”
看到老头走远,中年人作势又要动手,可是这次木峰竟然毫无还手之意,中年人也不免在惊愕中停了下来。
木峰没有理会中年人的动作,而是向矿洞内走去,走到众弟子面前,缓缓抬起手,竖起了一根食指——计划一。
可是计划一不是要以非武力形式解决问题么?难道木峰看不出现在势同水火的局面?绝不会,木峰能暂任队长,除了实力最强,智力肯定不会太低,而且智力太低的人也能看出来这是个不可调停局面。
归元宗显然很有凝聚力,令行禁止,看到“一”的手势之后,任凭对面的七个中年人再来动手,他们也木立不动,仿佛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——不,他们早在先前就准备赴死了,只是现在死得窝囊一些。
中年人也不客气,七人挥手就是七道真元力匹练,直直地飞向了归元宗弟子。木峰脸上却带着笑意,清晨的阳光总叫人那么爽朗、那么想笑。
中年人的匹练越飞越快,其实只是眨眼间就到了归元宗弟子面前,可是等待死亡的众人觉得这一刻是那么漫长,这一刻足够他们回忆起好多已有的曾经,展望出好多该有的未来。
近了,又近了······
可最后众人竟然惊奇地发现,那七道匹练停了,居然停了!真元力匹练在与归元宗弟子距离毫厘的地方停下来了,消散掉了。
往往生与死的距离,也就在毫厘之间。
七个中年人齐声问道:“你们为何不还手?”
一个弟子说道:“队长有令,虽死而不能违。”
木峰身边的那个中年人看着一脸笑意的木峰,问道:“你如何看出来的?”
木峰道:“我没有看出来。”
“哦?”中年人的话本来是充满质疑的话,但是从他嘴里出来就毫无感情可言。
木峰呵呵一笑,道:“队长有令。”阳光照射在他脸上,细密的汗毛依稀可见,人在放松的时候,汗毛孔就舒张不少。
也不见中年人有什么动作,与二十名弟子对峙的七人突然消失,了无痕迹,仿佛压根就没存在过。
中年人不待木峰发问,自己又说道:“我道号天心,本来是这里的主人。”
木峰道:“前辈继续讲,晚辈洗耳恭听。”
天心道:“归元宗弟子均无恙,你也不必挂念。等他们回去的时候,实力会让你们惊诧一下的。现在,你们还是走吧。”
木峰道:“前辈可否让我与他们一见?”
天心淡淡道:“我说你可以走了。”
木峰焦急道:“不见众位失踪的师兄弟,晚辈回去实在难以复命。”
天心这次连话都省去了,他的身影一如出现的突然一样,又突然地消失。
洞外众人见那对老公婆渐渐行远,精神终于再度紧绷了起来,紧紧守住洞口,还时不时瞥一眼洞口上镶嵌上的晶石——那是他们镶嵌上去的,晶石是上品晶石。
上品晶石布下的阵法,总不是那么好破去的。
可是不论这次布下了多少困阵、幻阵、攻击阵,都已经毫无意义,因为根本没有给他们施手的人。
盏茶的时间之后,出来的只有意兴阑珊的归元宗弟子和二十件带血的法宝,只有摆着“一”字手势的木峰。
“一”自然还是代表计划一,还是要洞外的人不要动手。木峰若是不摆这个手势,他们出来后阵法就会启动。
傅水急忙上前问道:“你们把敌人解决掉了?”
木峰摸了摸鼻子,道:“是敌人险些把我们解决掉。”
傅水道:“那敌人呢?”
木峰道:“跑掉了。”
傅水道:“你不觉得你的话很矛盾?”
木峰道:“矛盾,十分矛盾。”
傅水道:“你能不能讲明白一点?”
木峰道:“我自己也不懂。”
傅水道:“你难道疯了?”
木峰眼睛亮了一下,说道:“但是有人懂。”
傅水问道:“谁懂?”
木峰笑道:“你可知道方才那对老公婆是谁?”
傅水道:“老公婆是谁你要到山下去问他们的儿孙亲戚,我如何知道?”
木峰道:“但是方才的事情他们懂,起码那老头子就懂。”
傅水急忙问道:“那你知道那老头是谁?”
木峰道:“不知道。”
傅水已经没有耐性了,嗔怒道:“那你岂不是在拿我打趣?”
木峰缓缓抬起头,凝视着傅水,道:“我只知道他不是木然,就是木头。”

